山歌这条船能否承载壮族文化一路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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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知道布洛陀，我便几乎立即被这老头儿迷住了。这位壮族人文始祖身上，透着亲切和智慧的气息，让人可亲可敬——很多民族的创世神，高高凌驾于人类之上自成谱系。比如上帝，他小孩过家家一般，捏了两团泥巴，创造了人类和人类的一切，但人不过是他自己的玩物而已，要对他至高无尚地顶礼膜拜。而布洛陀，本身就是人类的一员，他生育了众多孩子，繁衍了亿万子孙，又为子孙创造了世界和一切生产生活的条件，但他自己同时也是人类中的一员，和他的子孙血脉相连，息息相关，当然让人亲切。

随着历史长河的流淌，壮族先民一代代地把自己的理想追求、内心信念和生活经验，附加到祖神布洛陀身上，逐步形成布洛陀的神格。传说中，布洛陀创造了世界，繁衍了子孙万代，教会人们生产生活、为人处世，并充当壮族麽教的主神，所以，布洛陀集创世神、始祖神、智慧神、道德神及宗教神于一身。恰好在从原始宗教向人为宗教过度时，布洛陀的神格演变突然好像嘎然而止，然后就一直以这种最饱满的形象固定了下来。这恰到好处：作为祖神，他应当有些神奇的能力和故事；但若再继续演变成一个完全超越于人类的纯粹的神，就太不亲切了。就这样，经过千万年来的传说，布洛陀形成血肉丰满、形象鲜明的神格，也成为壮族人民精神寄托。后代在祭祀、传唱、讲述之时，浮现在人们眼里的就是一个栩栩如生、历历在目的熟悉形象。

这个过程，是通过壮族的民间传说和山歌等基于语言为核心的文艺载体来完成的。壮族是一个“唱歌民族”，壮族聚居地人称“歌海”。壮学专家潘其旭教授告诉我，壮族人语音功能特别发达，原因在于壮族没有文字，只能通过韵文体来传承文化，进行人际交往，由此促使壮族人诗性思维、形象思维非常发达。壮话原先是没有抽象词的，什么都通过诗性语言表达，所以对民歌韵律要求非常严格，人们非常崇尚善歌者。壮族山歌特别丰富，山歌深刻地介入了壮族人的生活，成为其生活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人们以山歌传情达意、求偶恋爱，动辄起歌，田野里，树林中，圩镇上，随时随地都可能听到歌声。

承载文化因素最多的，无疑是语言文字；最能表现壮族人的诗性思维的，无疑就是山歌。正因为没有文字，山歌在壮族历史文化传承中有着其他民族难以比拟的重要性。山歌和民间传说中，仍然鲜明地留着壮族先民早期创造、发展历史的朦胧记忆。如野生稻的驯化，传说洪水淹没大地，只有郎山、敖山未被殃及。水退后，布洛陀派老鼠和鸟去叼啄稻谷，并指点人们捕捉它们，撬开嘴巴取出稻谷，分发给人种，可结出的稻谷像柚子那么大。人们按布洛陀指教，捣裂谷粒，变成稗谷、糯谷、粳谷、籼谷等小粒谷种，插秧遍耕，施肥灌溉，到收割时禾兜却没有抽穗结实。布洛陀又指点说，捣谷粒时谷魂惊散，要“赎回谷魂”，谷粒才能饱满。人们遵照教诲，喜获丰收。这个布洛陀传授稻作知识的故事，反映了稻作文化与布洛陀文化相互交织的过程，和壮族先民把野生稻培育为人工栽培稻的艰辛过程，这是留存在传说里从吃野果到稻作文化过渡的人类朦胧历史记忆。此外，革除食死尸陋习、用火、养家畜、母氏社会婚俗等故事，都清晰记载了人类发展阶段的历史印迹。

壮族歌圩因此成为最具壮族特色、规模最为盛大的民间文化活动。人称凡有壮族人聚居的地方，就有歌圩。起初，人们聚集起来祭拜祖先时，人们唱起了山歌，形成歌圩。歌圩逐步推广到生产、生活的各个方面后，又成为人们交际的重要场所，求知教育、传承文化、记载历史的主要形式。通过这种群众集中传唱的形式，还得以不断纠正流传中的一些讹误，使以布洛陀为核心载体的壮族文化得以一直相对固定地记录下来——各地传说中的布洛陀形象基本一样。可以说，歌圩不但是壮族歌谣文化的表征，还是壮族传统文化的自然载体，是壮族诗性思维文化特性的集中表现。

田阳县布洛陀发祥地敢壮山的歌圩是流传最久、参加人数最多的歌圩，据说已传唱了几千年，仅文字记载就始于唐代。每年农历三月祭祀布洛陀时，都有数十万壮族群众从各地赶来参加歌圩。歌圩有开歌仪式，还有唱古戏、舞狮、舞龙等活动，歌种多，仪式多，可谓是壮族文化的大集成。在敢壮山脚下，一名韦姓壮家妇女的话震憾了我：不单是逢年过节要来祭拜祖公，家里有什么大事，当家的都要备上香烛祭品，上敢壮山跟祖公说一说。哪年不来拜一下祖公，便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一年都不痛快。正是通过山歌、民间故事等民族文化的传递，使这位不知多少万年前的祖公，和今天的后代仍血脉相连地联结在一起。

走访千里壮乡多年，我曾多次冒出一种庆幸之感：幸亏当年秦始皇只是强令天下“书同文”，而没要求“语同声”，否则世间不知少了多少多姿多彩的文化形态。很多以口头传承的民族文化，不会像文字记史一样受到“焚书坑儒”之类的变故而割裂。壮族文化沉淀那么多的人类早期历史的朦胧记忆，当为一个明证。

山歌对壮族文化的传承那么重要，可是，今天的山歌的境况却很微妙。在各种文化空前交流撞击的这个年代，虽然官方和民间都有弘扬山歌的强烈诉求，但令人尴尬的是，山歌的传承出现断代已是不容置疑的事。现在还喜爱并会唱山歌的人，大多是中年以上年纪，年轻人早被流行歌曲和其它流行文化吸引走了。不单是壮族山歌，我们很多优秀的传统文化也一样似乎越来越成为遥远的事情。

田阳县壮学学者黄明标曾向我表示对山歌出现年代断层的忧虑。由于外来文化影响太大，尤其流行歌曲冲击，年轻人认为简单的山歌没味道，现在只是山区还有年轻人唱山歌，山外唱山歌的都是有些年纪的人了。他自己上初中时还热情地抄过歌本，现在连自己也不会唱了；他小时候赶敢壮山歌圩，山上山下人山人海，比现在热闹多了。他伤感地说，要想再现那种满山遍野无人不唱山歌的盛况，看来是不可能的了。

自从文化成为产业，文化商人有一种倾向，喜欢追求原生态，认为越土越纯粹的东西越有吸引力。评论起壮族山歌时，他们动辄祭起原生态的大旗，狂喜地叫着山歌旋律怎么丰富，声音如何有特质，原汁原味，悦耳动听。可老实说，虽生长在壮乡，我并不觉得山歌很好听。我不怕方家笑我没有音乐细胞：原汁原味的纯粹山歌壮族兄弟当然觉得好听，人家唱了不知几万年呐！他们能熟悉地沉浸在其中的韵味里享受，能参与到其中放歌。但对我这个汉族小子来说，我实在听不出优美在哪里：第一我听不懂，第二壮族山歌的变化太简单，一般只有两个声部（少数有三个声部）。不要说我，现在的壮族年轻人也大多不爱听，原因和我一样。他们喜欢听流行歌曲，旋律复杂优美，变化丰富，歌词贴近现代年轻人的生活。明显，要弘扬山歌，使它载托着壮族文化继续传承下去，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唱了。

但山歌当然不可能因此消亡。今年布洛陀民族文化旅游节上的“布洛陀·贝侬歌会”，集中展示了近两年来在网络上包装和打造出来的各地壮语新歌和壮族新音乐，为山歌找到了一种全新的形式，凝结出一个充满活力的亮点：尽管还高举原生态的大旗，但本土壮族音乐添加了现代元素后，受到了如痴如狂的热评。壮族乐队和歌手用壮语演唱原创歌曲或翻唱流行歌曲，给现场观众带来了全新的感受。关键的是，让外面的人首次觉得壮族山歌是那么优美动听，那么吸引人。

组织这台歌会的廖汉波，是个二十多岁的壮族小伙，本身学外语，当导游，却对本民族的文化尤其是山歌如痴如醉，研究颇深。他自费办的网站“壮族在线”，已成为最大的壮族网站，拥有注册会员八千多人。他说，在与外来文化的交流、碰撞和比较中，壮族青年发现了本民族的特色和优势，发现唱起山歌来能增进民族感情。可显然仍旧以那种单调的曲子包容那么多内容的话，山歌会逐渐失去吸引力的。所以，近年来壮族原创新音乐开始在壮族青年中兴起并成为时尚潮流，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开始用流行的手段演绎传统音乐，他们要为山歌加入现代新元素，从而把自己的民族文化参加到世界民族文化的大舞台上来展示，用恰当的形式将承载着本土文化魂灵的民歌推了出来。他们的音乐大都来源于生活，把生活与音乐结合起来，唱出心中的理想与信念。据说，用壮语翻唱新歌、改编流行音乐，因易学易唱，通过网络很快受到欢迎。百色市很多年轻人传唱壮语翻唱的歌曲，有的甚至刻录光盘收藏。

潘其旭认为，在会唱最古老的壮族山歌的年轻人已不多的时候，这种唱壮语版流行音乐的新唱法可以激发起年轻一代对壮语的感情。时代毕竟不同了，要把年轻人从卡拉OK厅拉到山上唱那古老的歌谣，显然不可能；而且要吸引外界并让其接受，就必须进一步加工，让人家理解得了，并进而领会到一种深深的魅力。用壮语翻唱流行歌曲，是对壮族民歌的继承和发展；用流行的手段演绎传统民歌，则顺应了时代潮流，吸引众多年轻人，扩大壮族音乐的影响。这样，壮族民歌在时尚化的同时，仍然拥有坚实的群众基础，从而起到了传承文化的作用。

廖汉波这些年轻人的作法，明显是一种民族文化的自觉与自救，是一种朴素的回归意识和要求。保留、发展自己的文化，不能仅靠外界的推动引导，而要靠这种文化本身的觉醒，从内在的需求来自觉推动创新，为核心的原生态文化寻找一种适应时代要求的承载形式。真正的原生态是什么？是一种文化内核中的不可变的精神积淀，而不是它的外在形式。壮族文化是不断地发展进步的，山歌也一样，不可能一成不变，否则就会没有活力。有些专家推许的所谓原汁原味的原生态山歌，也并非跟几万年前唱的同样，而是几万年来发展到现在的形态。布洛陀文化的核心之一就是创新，布洛陀创造了人，创造了人生产生活的条件，以这样的创新推动了人类的发展。但不管怎么发展，从山歌到民间故事，出现了舞蹈、民俗、麽教，直至借用汉字创造土俗字记载历史等越来越丰富的表现形式，但其核心的创新精神依然代代相传，离开这个，其它所有的东西都将无可依附、荡然无存。

面临这个大开放、大交流的时代，当山歌旧的形式和内容已不相适应时，它就需要创新发展。简单地贴一块原生态的牌子或许能一时招徕人，但最终会绊羁山歌的发展。其实，需要改变的是山歌的形式，而山歌传承文化、予人愉悦的灵魂仍旧不变。创新之后的山歌，如同一艘蓄劲待发的帆船，继续承载着壮族文化一路远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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